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露锋——七知园(孙天浩)书法系列散文之笔法篇
 

露    锋
□孙天浩

  一声长啸,透过密匝匝的树林,扶摇直上重霄九,云霞立刻骚动起来,如千军万马在变化莫测的八阵图中横冲直撞狼奔豕突。这声长啸还是四散的,余波沿着蜿蜒的山谷氤氲开来,“野马也,尘埃也,生物之以息相吹也。”如果有雨,必定是“山色空蒙雨亦奇。”因凭这声长啸,何止是雨奇,一切都奇了!心经曰:无眼耳鼻舌身意,是说修心的最高境界是无知无觉,但对于这声如流星一样擦亮黑暗的宇宙,同时卷起足以撕裂天地的罡风的长啸,怎能置若罔闻呢?太振聋发聩了!我不由自主地向声源遥望,发现一位白衣长髯之人正昂首向天,吐纳精气。他是谁?剑客,棋圣,博士,还是……?都是,都不是。老子说:“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。”
  
  这是我面对先贤的墨迹研究露锋笔法时,走神的一个片段。我很庆幸,露锋使我产生了如此莫名其妙,甚至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臆想,表明我大概已经从露锋的门口走进了它的庙堂深处,里面人影憧憧,那些善用露锋表情达意的先贤们正跨过时空,颔首以待,我还犹豫什么呢?
  
  王羲之先生第一个迎上前来,在书案上打开一札墨迹。他怕我不解,手捻毫而示曰:“露锋之要在既能入纸又能出纸,妙在微茫处,难在尖笔落锋混成,无使毫露浮怯,因把笔抵锋,肇乎本性。刀圆则润,势疾则涩;紧则劲,险则峻;内贵盈,外贵虚;起不孤,伏不寡;回仰非近,背接非远。故露锋之露非在本身,而在意趣耳!露不可过巧,过则滑矣,亦不能不巧,不巧则沓。君睹我初月十二日书,用笔甫露即藏,致圆厚温敦之意,此隶法巧接于行草者也。又若远宦帖,笔法同而意不同,即如一帧之内犹有数变,此随机用锋,合众法而得之也。至若永和九年修禊盛举,群贤毕至,行曲水流觞之礼,吟散诸怀抱之诗,直天地一瞬,极乐在兹耳!故多以露锋转藏,不温不火,飞动有致,尽潇洒旷达之情,不处彼时,不兴彼境,不临彼地,不与彼人,安可得乎!余皆不赘言,夥而无益,子当谛察心追焉。”我审视《兰亭序》,里面有“仰望碧天际,俯瞰绿水滨”的王羲之,有“契此言执,寄傲林丘”的谢安,有“携笔落云藻。微言剖纤毫”的孙绰……他们一个个闲情偶寄,靠王羲之手中的一支神奇的管颖,用千奇百怪的露锋彰显他们的旷达个性,抒发“欣于所遇,暂得于己,欣然自足”的共同心声,东晋风度就这样被定格在纸楮上,永世不朽,令后人仰慕之余,频频徒叹奈何而已!

  颜真卿先生久候不耐,一等王羲之说完,即展以刘中使帖。我见露锋裹笔,以篆入而以外拓出,行间大快意气,难掩戡乱告捷时的喜慰之情。而祭侄文稿则露锋迅捷,不计笔墨文辞,一意抒失侄之痛,故笔墨狼藉,满纸是悲。颜真卿问:“卿知之否?”我答道:“宋书用意盖由所出,若苏子自道‘我书意造本无法,点画信手烦推求。’之类耳。”颜真卿莞尔。

  宋四家闻言,纷沓而来,先是米芾以露锋达八面出锋之意,展风樯阵马之风,继之苏轼以露锋侧笔状身处官宦险恶漩涡的逼仄无奈之苦,黄蔡各显胜场,不一而足。接着,历代大家纷涌而至,一一向我展示独家的露锋秘宝。我眼花缭乱目不暇接,唯有心旌摇动兴叹不已。不过镇静下来,细细思量,原来,露锋还是武宫正树的宇宙流,寻常庸手看不透,起首随便按下的一颗棋子,居然成为最后的杀手锏;是白居易浔阳江头遇到的那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歌女,“嘈嘈切切错杂弹,大珠小珠落玉盘。”是杜甫笔下舞剑器的公孙大娘,“霍如羿射九日落,矫如群帝骖龙翔。”是英雄得意时的高唱:“大风起兮云飞扬,威加海内兮归故乡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!”失意时的悲鸣:“壮士怀愤激,安能守虚冲!”末路时的哀歌: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姬虞姬奈若何!”;是赵甲在钱雄飞身体上旋出的谢天谢地的两刀,“一股鲜红的血,从钱胸脯上挖出的凹处,串珠般地跳出来。”是电影镜头里毛泽东不着边际大气磅礴的一枪,“为有牺牲多壮志,敢叫日月换新天。”是孔子推行仁义道德周游列国的游说,是地震海啸等自然能量的集中大爆发,是岭南盆景的截干蓄枝,鹿角峥嵘,曲铁盘龙……露锋包罗万象,还仅仅是书法笔法吗?

  也许,露锋长着一副迷惑人的简单的面孔,容易使人误认为仅仅是笔头在纸上不垂不缩锋芒直露划拉出的痕迹,不像藏锋那样高深莫测。其实,露锋之露比藏锋之藏更难。不学无术之辈能够故作高深让人不识庐山真面目地藏,但绝对不能充满底气地露,露则出丑矣!故而,师旷能奏响洪钟大吕,南郭先生只能滥竽充数。

  晚上又做了关于露锋的梦,梦中一个人摆足姿态,在宣纸上恣意挥毫,尽情表演着,围观者一个个凝神注目,大气不敢出。片刻功夫,作品大功告成了,博得满堂喝彩声。顿时,闪光灯咔嚓闪烁,围观者啧啧称奇,书写者面对镜头红光满面,久久难以平息又一幅传世名作诞生的激动心情。就在好评如潮称颂不绝的时候,一声嘲笑突然破空而来,震得所有人头皮发麻。一位先贤大儒悬浮在半空中,缓缓说道:“露锋入纸何其随意,线条单薄多么轻浮,笔墨之中空有形骸,笔墨之外更无一物,点画狼藉如拙夫流汗,酸臭无比。稚子何知,不过是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,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而已!”言罢,排闼而去。

  我从梦中惊醒,他原来就是那位长啸之人,离去的身姿竟然是露锋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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